tPBM 的波長與劑量參數:文獻數值與適用範圍對照

整理 tPBM 文獻中的波段定義、治療窗、經顱穿透實測值與劑量參數,逐項標注原始文獻與適用條件。並說明各研究的數字為什麼不一致,以及幾個流傳較廣但查不到來源的說法。

讀 tPBM(經顱光生物調節)的研究或產品說明時,最容易卡住的地方是參數:一篇寫 810 nm,另一篇寫 823 nm;一篇用 60 J/cm²,另一篇用 65.2 J/cm²。看起來像各說各話,但這些差異多半有其原因。

這一頁整理 tPBM 相關文獻中的波長與劑量參數,說明每個數值的出處與適用條件,並指出幾個流傳較廣但查不到來源的說法。本頁所列數值皆附原始文獻,供對照查核。

三個最常被混用的概念

討論波長時,有三件不同的事經常被當成同一件:

  • 波段定義——「近紅外光」指的是哪一段波長。這是光學與度量上的分類。
  • 治療窗——哪一段波長在生物組織中吸收較低、較容易穿透。這是組織光學的性質。
  • 實際使用波長——某一篇研究或某一台裝置實際用了幾奈米。這是單一個案的參數。

三者的範圍不一樣,不能互相代換。例如「近紅外光」在 PBM 文獻中約指 750–1100 nm,而「第一治療窗」是 650–950 nm——後者的下緣落在紅光範圍內,並不等於近紅外光的定義。把治療窗的數值當成近紅外光的定義,或把某一篇研究用的 810 nm 說成「近紅外光的波長」,都是常見的誤用。

波段定義

波段範圍依據
紅光約 600–750 nmPBM 文獻慣用(Serrage et al., 2019)
近紅外光(NIR)約 750–1100 nmPBM 文獻慣用(Serrage et al., 2019)
近紅外光(IR-A,國際標準)780–1400 nmCIE 國際照明委員會 e-ILV 580
PBM 整體使用波段600–1100 nmSerrage et al., 2019

兩套「近紅外光」的定義並不矛盾,而是出自不同領域的慣例。CIE 的 IR-A(780–1400 nm)是光學與輻射安全的國際標準分類;PBM 文獻多用 750–1100 nm,上緣停在 1100 nm,是因為更長的波長在水中的吸收迅速上升,實務上較少用於經顱照射。

Serrage 等人(Hamblin 為共同作者)回顧文獻時指出,多數 PBM 研究使用的波長落在 600 至 1100 nm 之間,低於 600 nm 的波長較少被研究或報告。

治療窗

Alfano 等人將近紅外至短波紅外區間劃分為四個「治療窗」(therapeutic window),依據是這些區間在生物組織中的吸收與散射相對較低:

治療窗範圍
第一治療窗(NIR-I)650–950 nm
第二治療窗(NIR-II)1100–1350 nm
第三治療窗(NIR-III)1600–1870 nm
第四治療窗(NIR-IV)約 2200–2400 nm

tPBM 的臨床研究幾乎都落在第一治療窗內。部分研究使用 1064 nm 與 1072 nm,位於第一與第二治療窗之間。

治療窗是組織光學的性質,不是療效的保證。一個波長落在治療窗內,意思是它比窗外的波長更容易穿透組織,不代表它對任何特定疾病有效。

經顱穿透:實際測到的數字

「光能穿透多少」常被簡化成一個單一比例,而實測結果並非如此。Hamblin 在 2016 年的回顧中整理了幾項直接量測的研究:

波長測量條件穿透比例原始研究
830 nm人類大體,顳區0.9%Jagdeo et al.(Hamblin 2016 整理)
830 nm人類大體,額區2.1%同上
830 nm人類大體,枕區11.7%同上
633 nm(紅光)人類大體幾乎測不到穿透同上
810 nm人類顱骨約 4.2%Lapchak(Hamblin 2016 引述)
1000–1100 nm—本段波長穿透最佳Yaroslavsky(Hamblin 2016 引述)

這張表該怎麼讀

第一,穿透比例依部位差異極大。同樣是 830 nm,枕區(11.7%)是顳區(0.9%)的十倍以上。原因是頭皮厚度、顱骨厚度與密度在各部位不同。因此「光穿透顱骨的比例是 X%」這種單一數字的說法,無論 X 是多少都不精確——必須說明是哪個部位。

第二,紅光與近紅外光的差別是量級上的。633 nm 在同樣條件下幾乎測不到穿透,而 830 nm 可測得。這是 tPBM 使用近紅外光而非紅光的主要物理理由。

第三,穿透最佳的波段不是 810 nm。依 Yaroslavsky 的量測,1000 至 1100 nm 穿透最佳。臨床研究之所以多用 810 至 830 nm,是綜合考量穿透能力與粒線體中細胞色素 c 氧化酶的吸收特性後的選擇,不是因為這個波長穿透力最強。坊間常見的「810 nm 穿透力最強」「黃金波長」等說法,與實測數據不符。

第四,大體測量與活體不同。Henderson 在 2024 年的回顧中指出三個原因:死後蛋白質交聯會隨時間進行、組織間液在死後數小時內流失與改變、活體皮膚與深層組織中血球的流動本身會造成近紅外光的散射與折射。因此大體數據不能直接等同於活體狀況。

「可以偵測到光」與「有治療劑量」是兩件事

這是整個領域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值得單獨說明。

2025 年一項發表於 Neurophotonics 的研究嘗試量測光是否能穿透整顆成人頭顱。研究團隊使用 1.2 瓦、800 nm 的脈衝雷射,在 8 位受試者中只有 1 位(頭圍直徑 15.5 公分、膚色較淺、無頭髮的成年男性)測到訊號,其餘 7 位在背景雜訊之上沒有可辨識的訊號。而那唯一測到的訊號,在累積 30 分鐘的量測時間下,相當於每秒約一個光子(Radford et al., 2025)。該文並引述,有研究者認為要在成人頭顱做到對穿偵測是「不可能的」。

這個結果說明的是量測靈敏度的極限,不是治療劑量。換句話說,「光能到達某個深度」這句話若不附上該處的實際能量密度,幾乎不帶資訊。

同樣地,Henderson 在 2024 年的回顧中明確指出:延長照射時間並不會讓光穿得更深(「Longer exposure times do not yield deeper penetration.」)。他認為把照射時間當成穿透深度的調節手段,是對散射、吸收與折射如何削減近紅外光能量的根本誤解。

劑量參數:三個數字怎麼算

tPBM 的劑量通常由三個互相連動的參數描述:

  • 功率密度(power density,單位 mW/cm²)——單位面積上的光功率,也稱照射度(irradiance)。
  • 照射時間(單位秒或分鐘)。
  • 能量密度(energy density/fluence,單位 J/cm²)——功率密度乘以照射時間。

例如 250 mW/cm² 照射 4 分鐘(240 秒),累積 60 J/cm²;36.2 mW/cm² 照射 30 分鐘(1,800 秒),累積約 65.2 J/cm²。

三者連動,所以同一個能量密度可以由不同的功率密度與時間組合達成,而生物效應不一定相同。這是比較不同研究時最常被忽略的一點。

幾項憂鬱/睡眠領域研究的實際參數

以下是精神科相關 tPBM 研究中較常被引用的三組參數,連同其研究規模與限制一併列出。限制欄與參數欄同等重要——只看參數而忽略樣本數與療程長度,是誤讀這個領域最常見的方式。

研究波長功率密度單次時間能量密度療程與部位樣本需一併了解的限制
Schiffer et al., 2009810 nm250 mW/cm²4 分鐘60 J/cm²(每個照射點)單次治療;前額對應 EEG 10-20 系統 F3、F4 兩點10 人重鬱症合併焦慮的先導研究;作者於討論中自承「非安慰劑對照試驗」
ELATED-2(Cassano et al., 2018)823 nm,連續波36.2 mW/cm²20–30 分鐘最高 65.2 J/cm²每週 2 次,共 8 週完成者 13 人先導試驗;65.2 J/cm² 對應的是最長的 30 分鐘場次,不是每次都如此
Mehdizadeh et al., 2025810 nm——60 J/cm²連續三天共三次,前額部30 人(治療 15/假刺激 15)僅三次治療的極短期試驗;匹茲堡睡眠品質量表較假刺激組下降 4.6 分(95% CI −7.2 至 −2.0),白天嗜睡程度量表下降 4.1 分(95% CI −6.8 至 −1.4)

「臨床常用 60–120 J/cm²」查不到來源

中文網路上常見「tPBM 臨床常用能量密度為 60 至 120 J/cm²」這類說法。我們查核了這個領域三份主要的回顧文獻,沒有任何一份給出「常用」或「建議」的能量密度區間:

  • Askalsky 與 Iosifescu(2019)針對 tPBM 治療憂鬱症的回顧中明言,最有效的劑量目前「尚不清楚」(currently unknown)。文中並未出現 60–120 J/cm² 這個區間。
  • Gaggi 等人(2025)關於 tPBM 與睡眠、清醒與認知的系統性回顧,列出各研究使用的能量密度散佈在 2 至 81 J/cm² 之間,彼此差距超過一個數量級;該回顧僅說明「治療參數各異」,沒有給出建議區間。
  • Lin 等人(2024)的回顧同樣沒有提出建議區間。

追溯下來,60 J/cm² 的出處是 Schiffer 等人 2009 年那篇 10 人、單次治療、作者自承非安慰劑對照的先導研究(250 mW/cm² × 4 分鐘 = 60 J/cm²/照射點)。一個單一研究的單一數值,被當成了通則;而 120 J/cm² 這個上限,在我們查核的文獻中完全找不到來源。

同樣查不到來源的還有「20 至 60 J/cm² 都能改善睡眠,但 250 mW/cm²、60 J/cm² 效果最顯著」這類說法。Mehdizadeh 等人只比較了治療組與假刺激組,並未做不同劑量之間的比較;Gaggi 等人的系統性回顧也沒有做劑量與效果的對應分析。這條「劑量反應曲線」在文獻中並不存在。

參數不一致的四個來源

既然沒有公認的建議劑量,研究之間的參數差異從何而來?主要有四個原因:

一、劑量定義的位置不同。標示的能量密度通常是裝置在頭皮表面輸出的值,不是到達大腦皮質的值。依前面的穿透數據,實際到達腦組織的能量只有表面值的一小部分,而這個比例又因部位而異。兩篇研究即使標示相同的 J/cm²,到達腦部的劑量也可能不同。

二、光源型態不同。雷射與 LED 的光束特性、連續波與脈衝模式的瞬時功率都不同。脈衝照射還有頻率參數(例如 40 Hz),其影響目前尚無定論。

三、照射部位與面積不同。前額雙側、單側、全頭罩的照射面積差異很大,「每個照射點 60 J/cm²」與「全頭總計 60 J/cm²」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四、雙相劑量反應。PBM 文獻中一個長期被討論的現象是:劑量與效應之間不是單純的正相關,過低可能無效,過高可能反而抑制。這使得「劑量越高越好」的推論不成立,也使得不同研究選擇不同劑量有其道理。但具體的有效與抑制門檻在人體經顱照射上尚未確立。

怎麼判讀一篇 tPBM 研究

以下欄位決定一篇 tPBM 研究能不能和其他研究比較:

要看的欄位為什麼重要
波長決定穿透能力與吸收特性
光源型態(雷射/LED)、連續或脈衝影響瞬時功率與可能的頻率效應
功率密度(mW/cm²)單位面積強度,與能量密度一起才構成完整劑量
單次照射時間與總次數能量密度的另一半,以及累積劑量
能量密度(J/cm²)及其測量位置頭皮表面值或腦部估計值,兩者差異可達一個數量級以上
能量密度是「每個照射點」或「總計」同一個數字可能相差數倍
照射部位與面積不同部位的穿透比例差異極大
對照組設計是否有假刺激(sham),假刺激如何做到不可分辨
樣本數與療程長度多數現有試驗為數十人規模的先導研究
受試者條件健康受試者或患者,診斷與嚴重度

任何一項缺失,該研究就難以與其他研究併同解讀。這也是 tPBM 領域參數尚未標準化的實際原因——不是研究品質不佳,而是變項多、且多數試驗規模還不大。

常見誤解整理

「810 nm 是最好的波長」——810 至 830 nm 是臨床研究最常使用的波長,但「最常使用」不等於「最有效」,也不等於「穿透最強」。依實測,穿透最佳的是 1000–1100 nm。

「光只能穿透 5%,所以沒用」或「光能穿透 15%,所以有效」——兩種說法都建立在一個不存在的單一數字上。實測是分部位的,從不到 1% 到約 12%。穿透比例高低與臨床療效之間並沒有已確立的對應關係。

「照久一點就能穿得更深」——與物理不符。延長照射時間增加的是累積能量密度,不是穿透深度。

「能量密度越高效果越好」——與雙相劑量反應的觀察不符。

「臨床常用劑量是 60 至 120 J/cm²」——查不到來源,見前一節。

「家用紅光裝置和醫療用 tPBM 只差在功率」——差異同時在波長選擇、功率密度、照射部位設計與是否有醫師評估。單就某一項比較高低都不完整。

以動物研究的參數推論人體——動物經顱研究常使用遠高於臨床裝置的功率密度(例如一項小鼠研究使用 1.6 W/cm²,即 1,600 mW/cm²,是上表臨床研究 36.2 至 250 mW/cm² 的 6 至 44 倍),且小鼠顱骨厚度與人類差距極大。這類研究說明的是機轉的可能性,不是人體的劑量依據。

一點歷史

以近紅外光穿透人體組織取得生理資訊的概念,一般追溯到 Jöbsis 於 1977 年發表在 Science 的研究,該研究示範了以近紅外光非侵入性監測腦部與心肌氧合的可能性,是近紅外光譜(NIRS)技術的起點。

需要區分的是:NIRS 是量測技術,目的是讓光穿過組織後被偵測到;tPBM 是治療概念,目的是讓足夠的能量被目標組織吸收。兩者的物理條件與成功標準並不相同,不能互相引為證據。

本頁的定位

本頁整理的是文獻中的參數數值與其出處,目的是提供對照與判讀的依據,不是治療建議。tPBM 用於憂鬱症等精神科症狀,在台灣屬於研究階段,尚未有核准之臨床適應症;臨床上用於搭配其他治療的輔助方案,不能取代疾病治療。是否適合接受 tPBM、以及實際的參數與療程安排,由醫師依個別狀況評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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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IE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Illumination. e-ILV term 580: infrared radiation(紅外輻射;IR-A 為 780–1400 nm).
  • Alfano, R. R. 美國專利 US20170049326A1(近紅外治療窗分類:第一治療窗 650–950 nm).

本文由 丘世祺醫師 審閱
丘世祺醫師為 台灣臨床 TMS 腦刺激學會 會員暨現任常務監事,通過國際臨床 TMS 專家認證,並具rTMS督導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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